今天是2026年4月7日,我正式离职的第3天。
昨天下午,我终于做了一件拖了三个月的事——把电脑里那个名叫“Token绩效追踪”的Excel表格拖进了回收站,然后点了“清空”。
那个表格里,记录了我过去八个月的每一天:每天消耗了多少Token,AI出码率是多少,skill开发数量排在第几位,以及每周的AI效能评分。表格的最后几行,是我用红色标注的备注:“本周Token消耗未达标,需增加”、“skill开发被同事抢先,排名下降至第7”。
我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几秒钟,然后关掉了电脑。
三个月前,我还是AI的狂热信徒。我逢人就说“AI改变世界”,我在朋友圈转发黄仁勋的演讲,我在团队里第一个尝试用Claude Code重构代码,我甚至自费买了一个月的高级API额度。
八个月后,我坐在公司的心理咨询室里,对咨询师说:“我觉得我快疯了。”
咨询师问我怎么了。
我想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话:“我每天都在和AI赛跑,但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我是谁?我在做什么?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?
八个月前,我入职这家互联网大厂的时候,是带着朝圣般的心情来的。
面试的时候,HR告诉我,公司正在全面拥抱AI。“我们不是把AI当工具,”HR的语气像在宣读某种信仰宣言,“我们是要把AI变成公司的第二大脑。”
入职第一天,我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欢迎邮件,附件是一个Token账户的开通指南。邮件里写着:“公司为每位技术员工提供每月1000元的Token额度,超出部分可申请报销。请合理使用。”
我当时的反应是:太酷了。
我像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,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各种AI工具。Cursor、Claude Code、Copilot……我每天花大量时间调试Prompt,学习如何让AI写出更优雅的代码。我的Token消耗量在部门里排名第三,我的Leader在周会上表扬我“AI意识领先”。
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。我觉得自己在拥抱未来,而不是被未来抛弃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。
公司内部上线了一个“AI效能看板”,实时显示每个人的Token消耗量、AI出码率、skill开发数量等指标。看板是公开的,整个部门都能看到。
一开始,这只是个参考工具。但很快,它变成了一场比赛。
最先卷起来的是几个刚入职的校招生。他们开始24小时不间断地跑AI任务,深夜的Token消耗曲线在凌晨三点还保持高位。Leader在周会上表扬了他们:“你们看,这就是AI原住民的样子。”
我坐不住了。
我开始调整策略:白天正常写代码,晚上让AI跑“练习任务”——生成一些不需要的代码片段、分析一些无关的数据集,纯粹为了拉高Token消耗量。我的Token曲线开始上扬,排名从第三升到了第二。
但第二还不够。
我开始开发skill。Skill是公司内部的一种AI能力封装,你可以把自己的工作流程打包成一个skill,分享给其他同事使用。开发skill不仅能拿到额外的Token配额,还能在排行榜上获得“创新积分”。
我花了两个周末,开发了一个自动生成单元测试的skill。发布那天,我的排名终于冲到了第一。
Leader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:“卷起来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但我知道,没有人是真的在笑。
那个周末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部门的AI看板上,Token消耗量的平均值在过去一个月里翻了三倍,但代码提交量的平均值只增长了不到20%。
更多Token,并没有带来更多产出。
但没有人问这个问题。因为考核规则里,Token消耗量本身就是KPI。
第五个月,我开始失眠。
不是因为加班,是因为焦虑。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打开AI看板,看看自己的排名有没有掉下去。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:
为了保住排名,我需要消耗更多Token
为了消耗更多Token,我需要让AI做更多事情
为了让AI做更多事情,我需要花更多时间监督AI、调试AI、修正AI的错误
花在AI上的时间越多,我自己的深度工作时间越少
深度工作时间越少,我的产出质量越差
产出质量越差,我越需要用Token数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
这是一个完美的内耗闭环。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碎片化。
以前我可以连续四个小时专注写代码,现在每隔20分钟就要切出去看看AI跑得怎么样了。以前我可以记住一个复杂系统的全貌,现在我需要不停地翻看之前的对话记录——AI的上下文窗口是100万Token,但我的上下文窗口,好像只剩下了100个字。
我跟同事聊过这个问题。一个同样在用AI做开发的同事苦笑着说:“我现在是半ADHD状态,AI的上下文窗口不是瓶颈,但人类的上下文窗口快不够用了。”
我问他:“你觉得AI让我们的工作更轻松了吗?”
他想了很久,说:“AI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更多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脑子里。
我开始回想:一年前,一个项目的交付周期是四个月。现在,同样是这个项目,交付周期缩短到了两个月。
但问题是,交付周期缩短了,项目数量却翻了一倍。以前我同时跟两个项目,现在我要同时跟五个。以前我只需要关注代码质量,现在我还要关注Token消耗量、skill排名、AI出码率……
我的工作时间从每天8小时变成了10小时,周末也开始加班。我的专注时长从连续4小时下降到了40分钟。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CPU,风扇在疯狂转动,但温度始终降不下来。
《哈佛商业评论》那篇关于“AI脑炸”的研究,我后来才看到。里面说高度的人工智能监督会产生额外精神疲劳,说从使用三种工具开始生产力评分就会下降。
如果早三个月看到这篇文章,我可能会早一点意识到:我不是不够努力,我是被AI异化了。
第7个月,我去看了心理咨询师。
不是因为我想去,是因为公司开始提供免费的员工心理援助,而我连续两周在AI看板上的排名跌到了倒数第五。
咨询师问了我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“如果不考虑Token考核,你觉得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?”
我愣住了。
我认真想了很久,说:“我觉得我做得挺好的。我的代码质量一直不错,我的项目交付都很准时,我的同事也愿意和我合作。”
“那Token考核让你焦虑的是什么?”
“……怕被淘汰。”
“被谁淘汰?”
“被那些Token消耗量更大的人。”
“但他们产出真的比你多吗?”
我沉默了。
我开始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:我一直在玩一个别人设计的游戏,而这个游戏的规则,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Token消耗量不等于产出,AI出码率不等于代码质量,skill开发数量不等于创新能力。但这些指标被简化成了KPI,因为它们可以被量化、可以被比较、可以被放在看板上展示。
公司在做一件看起来很“AI原生”的事,但实际上只是在用新的数字游戏替代旧的数字游戏。
我以前嘲笑那些刷KPI的人,现在我自己成了那个刷Token的人。
我决定离职。
不是因为我不相信AI了,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相信AI,但我不相信现在的玩法。
AI应该让人更自由,而不是更焦虑。AI应该创造闲暇,而不是制造新的竞赛。AI应该帮我做我不想做的事,而不是让我做更多我不想做的事。
100多年前,凯恩斯说技术会让我们每周只工作15小时。
100多年后,我们的工作时间反而更长了。
问题出在哪里?
我想,问题不在AI,在人。
是我们不知道如何面对“被释放出来的时间”。老板会用它来塞更多任务,我们会用它来卷更多Token。我们害怕空闲,因为空闲意味着“不够努力”,意味着“可以被替代”。
但真正的自由,恰恰来自于敢于停下来。
离职第三天,我删掉了那个Excel表格。
今天早上,我睡到了自然醒。没有闹钟,没有AI看板,没有“您的Token余额不足”的提醒。
我打开电脑,不是为了工作,而是为了写这篇文章。
我想告诉那些还在Token赛道上奔跑的人:停下来,想一想,你到底在跑什么。
AI不会淘汰你,但AI考核可能会。
不是因为AI不够好,而是因为考核AI的人,还不够懂人。